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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床上的日子(三、四、五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

由于手术是禁水禁食的,几天来水米未进,我的嘴唇早已干裂的爆了皮。照顾我的妈妈每隔一会儿就用棉签蘸着清水洇湿一下我干裂的嘴唇,每一次那清凉甘甜的水滴都使我如沐甘霖。但那可怜的几滴水如毛毛细雨落进久旱的大地,丝毫无济于事。我的嘴唇继续不停地干裂下去,沁出了血丝。输了几天消炎药,我的口腔开始溃烂。感觉嘴里涩涩的,苦苦的,舌头木木的,火辣辣的疼,感觉舌头肿大了好几倍。在麻药的刺激下,我的小胃口又开始疼了,翻江倒海的,不停地呕吐。最后连黄绿色的苦水都吐不出来了,依然在不停的干呕。吃什么都味同嚼蜡,根本咽不下去。明明头上冷汗涔涔,身上汗水却湿透了衣衫。身子不停地在发抖,不知是因为疼还是什么。折腾了几天,我已经虚弱的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,亲戚朋友同事们来看我,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勉力应对,说不上几句话,又是一身大汗。想着自己面色苍白、披头散发、状如女鬼的样子,全然没了往日的神采和自信。我疲累的闭上眼睛,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形象是人还是鬼。

 

出院好几天了,伤口处依然还在隐隐约约的疼。这种疼,不再是那种凌厉钻心的锐痛,而是酸胀麻木的钝痛。像被蜜蜂蜇过,一拱一拱的疼。又像蚕食桑叶,痒痒的,麻酥酥的,一点一点的啮咬着你的中枢神经。有时像被电击,嗦的一下掠过全身,会不由自主的痉挛一下。医生恭喜我说,这是好现象,说明神经末梢在生长,伤口在愈合。在夜晚,这种疼痛会格外清晰,睡不着时就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。强逼着自己数绵羊培养睡意,数到牧场的绵羊都放牧不下了,远放到天边,还是无济于事。白日里无所事事,东倒西歪的在床上腻着,随手翻几页书又会迷迷糊糊地睡着。

   病床上的日子,就这样过的昼夜不分,颠颠倒倒。
 

    缠绵床榻日久。寂寞渐生。

开始像古代深闺中的女子,惆怅的倚坐窗前。现世安稳,岁月静好。街上行人,车辆,来来往往,流水般匆匆而过。天上云卷云舒。偶尔,有鸟群掠过。下雪的日子,伸出手,洁白晶莹的雪花轻盈的落在温热的掌心,瞬间消融。阳台上,幸运草舒缓的展开淡绿色的叶子,安详的托出一朵鹅黄色的小花,孤傲的挺着纤细的腰肢,天远地清的兀自开着。

写字如流水,絮絮叨叨着俗世庸常的生活。紧张忙碌的缝隙里,会见缝插针的写下些支离破碎的文字。生活也如流水,想回头寻找的时候早已失去了痕迹。我们身不由己,被社会的大潮挟裹而去,如滚滚波涛中的一片树叶,随波逐流。生命历程中的快乐和痛苦,欢欣和悲叹水只是写在水上的字,一定会在时光里流走,这点小小的痛又算什么。有大把的时光任你挥霍,却又像贪玩的孩子,一头扎进游戏玩耍里,乐不思蜀,虚度着光阴。

重新拾起十字绣,那些琐琐碎碎的时光,那些寂寞如流水的日子,那些伤痛,一针一针,缝进布匹里。有朝一日,当它们被装裱好,挂在客厅里,展现它们的美丽时,有谁会懂得,它们如花的美丽里,是一个女子的寂寞和伤痛?
 

           五

放心不下独自在家的老父亲,看我基本上恢复了健康,母亲回家了,又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了。不想哭,可母亲走出门外的刹那,强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地掉了下来。这个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,这个我生活了20多年的地方,不过是容纳我身体的躯壳罢了,竟从来没有给过我家的感觉。没有一个贴心贴肺、知你懂你的人,住的再久,哪怕是一辈子,也是永久的异乡啊!生活在语言、风俗、生活习惯不同的异地他乡,不是孤独,心无所属,才是孤独。他,永远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,不想也不能走近我的内心世界。孤鸿,命中注定是万米高空之上孤独飞翔的鸟,一辈子飞翔在自己的孤独里。文字,是我孤独的影子,默默而忠实的陪伴着我。或者说,是我忠实的情人,是遮蔽我孤独的唯一绿荫。

无声的痛哭了许久,心都痛的痉挛了起来。放肆奔流的泪水,宣泄了压抑多年的痛,胸口的闷痛轻了些,觉得舒服了许多。才惊觉,麻木的我,竟是久已不会哭了。一个人拄着拐杖到卫生间清洗了泪痕狼藉的脸。哭过,放下,擦干眼泪,生活还要继续。泪水,柔弱的外表,不一定代表软弱。强大的,是人的内心。无论什么时候,鸿儿,都不会垮掉。

餐桌上,看到妈妈临走时为我准备好的早饭,泪水又一次无声的流了下来。慢慢的、细细的、一小口一小口的品着妈妈做好的煮鸡蛋。妈妈的煮鸡蛋永远咸淡适宜,不软不硬,清香可口,带着妈妈特有的味道。

打开冰箱,满满一冰箱的食物,都是我平时爱吃的。环顾家里,整洁干净的厨房,细心洗好的碗碟,一溜摆好的油盐酱醋、花椒大料等各式调料,打扫的干干净净的房屋,拆洗好的被褥。阳台上,刚从集市上买来的一大簇碧绿茂盛的水竹,给我敷伤口用剩下的半块土豆种在花盆里,冒出了嫩绿的芽儿,快要干枯的大萝卜也被插在花盆里,已顶着嫩黄的花骨朵儿,不日就要怒放……一个母亲所能想到的所有的所有,都细心的为我准备好,她是多么放心不下尚且拄着双拐、行动不便的女儿啊!什么时候母亲变得心细如发了?母亲原是性情豪爽、不拘小节的啊!自己的日子一向都过得马马虎虎、粗枝大叶的。心里酸酸的,暖暖的,这一份浓浓的母爱,叫我何以消受,何以为报!

昨晚陪着母亲看电视时,母亲眼睛红红的,细细的、不厌其烦的叮嘱了又叮嘱。我怕母亲伤心,故意装作不耐烦地打断她,岔开话题说笑。又翻出她最爱的外孙、我儿子的照片,母亲戴上老花镜,一张一张仔细翻看着照片,念叨起远在几千里之外上大学的外孙,和我说着一些儿子小时候的趣事,才眉开眼笑起来。我借口去卫生间,偷偷抹去了眼泪。

 

电脑坏了,唯一的消遣,没有了。窗外灰蒙蒙的天气,阴沉沉的,呼呼刮过的风,吹得人心里都凉凉的。小区已经停暖了,乍暖还寒的天气,空荡荡的大屋子,没有了妈妈进进出出、忙忙碌碌的身影,格外的清冷,格外的空寂。

被我翻得凌乱不堪的书架上,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打开十字绣,静下心来,强迫自己沉浸进去,不再去想母亲,只把最复杂、最难绣的那部分专心绣好。一不小心,针扎了手。母亲,该到家了吧?

 

附记:

午饭时,老公举箸叹息着:“姥姥走了,回家再也没有现成的可口饭菜摆上桌了,幸福生活结束喽!”

我嗔怒的白他一眼:“人家才刚刚好一点,你又来招惹人家。”

老公有些发懵,不知好端端的我怎么又伤感起来。他那只知道传道、授业、解惑的书呆子脑瓜里,哪儿知道转瞬间我这如许多婉婉转转的心事。但看我生气了,连连拱手作揖陪着不是:“皇太后息怒……”

(此处省略一万字,男人的面子,呵呵,你懂的)

 

      拆掉了石膏,开始拄着拐杖练习行走。我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,小心翼翼而惊喜的迈出第一步。当我的双脚又一次踏上坚实的大地,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,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!健康真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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